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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顏花開

  一

  我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雖然他對自己的描述只是兩年前那寥寥的幾個字,雖然我從不讓自己對他有任何容貌上的想象,唯一縱容自己的也就是在一些陌生城市的陌生的深夜裡,枕著他輕緩的聲頻慢慢入睡時出現在夢裡的那些旖旎的笑容,浸潤著夜的梔子花樣的芬芳。可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在這家准五星賓館門外並不明亮也不幽雅的燈光下,在兩個城市間的多次擦身而過後,我給了他第一個不需用:)表示的真實的笑容。這是我們在現實生活中的第一次對視,目光與目光的距離以飛奔著的速度無限地接近,又永遠地距離著。那些由輝煌到黯淡,由期望到失望,由深信到不信的心情故事正重重疊疊地聚集,又重重疊疊地化開去。但所有的過程都只是往事,結局無比完美:我們從這裡初遇,也將從這裡永遠地失去。

  『為什麼取這個名字,帶著遲暮的傷懷?』

  『夕顏,在《源氏物語》中是指一種蘿卜花類的白色小花,它沒有張揚的氣質一如它的外觀,但那種雪一般的令人心碎的清麗和易逝在故意和無心間成就了它另類的高傲。這是我喜歡的一類。』

  其實我很少上這個BBS,每天9小時的工作時間和3小時的路程已足以讓我放棄一切娛樂活動。僅有的一些帖子也是在公差的飛機上於航空期刊內的隨手涂鴉。所以從沒有人會在這裡主動跟我聊天。我盯著那句問話10秒鍾後纔回復了第一條信息,我們就這樣認識了,『風』是他的名字。我喜歡一個字的網名,而『風』讓我想到了一些記得的好天氣。

  我們都不是經常上網的人,又從不相約,但在BBS上相遇的頻率之高常讓我在屏幕前不自覺地微笑。他喜歡和我跟同樣的帖子,觀點卻各不相同。他的文字散發著愛爾蘭咖啡式的溫情,對愛情的敏感和人性的寬容常讓我懷疑『風』只是他對自己的一種想象或一份理想。我一直是個戒心很重的人,不相信網絡裡那些用符號堆積的不需負任何責任的語言,堅持網絡只是網絡,如果下載到現實,不免無趣很多。我喜歡意外而不是設計的人生,而我認為風對我的注意也只是他對自己生活的一種設計吧。

  那時我已經和Leslie住在一起了,我們共用一臺電腦,他有一次對我說:『讓我和這個人聊一會,我會教他怎麼在網上泡MM的。』我笑著把他推出門,告訴他這不是我最喜歡的網友,不需你放這麼多的心在上面。Leslie就是這樣一個永遠都長不大的男孩,我們之間有著深深的信任,同時也知道不會有人比我們更適合對方的了。我們在一起五年,從高三開始早戀,大學四年一直穩定地發展著戀人關系。當同屆的另外幾段校園戀情都以走出校門為終結的時候,我們卻已開始計劃婚姻了。我知道我會嫁他的,因為我們彼此合適。正如我一直喜歡全智賢的那種長直發,可我小小的鵝蛋臉型最適合短卷發。我在大部分時間裡的短發旁飛讓我始終選擇著遺憾但堅持著放棄。人的一生真正能做自己喜歡的事的機會好象很少,總有著這樣那樣的顧忌,而大部分的顧忌不是為自己。我就是這樣一個為別人而活的人,所以我的人生很被動。我認為人生來就是為了死,相遇是為了分手,每一種開始都只是為了一個與之相背的結果。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好計較的?

  電腦是用Leslie的錢買的。在金錢方面,他的母親給了他很好的熏陶。他和大多數單身男孩子不同的是他很懂得自律,又會理財,對於婚前和婚後財產的知識尤其令我放心。他常說我口中說著贊美他的話,眼神裡卻透著一種不祥的理智,而理智是不可能給人帶來溫暖的。我對此的澄清也只是笑笑,我知道有時笑容也可以是寒冷的。我承認對於Lesilie,我沒有過深刻的愛情,但對和他在一起時絕對的放松上了癮。我們象兩個兩小無猜的玩伴,我不會仰頭崇拜他,更無需小心地適應他。如果生活是個圓的話,我們已有了去嘗試契合的弧度。我喜歡沒有壓力的生活。

  第一次上網就是在這臺電腦前。Leslie是網絡老手,他早就學會用ICQ和NETMEETING和美國同學通話,網上銀行的使用也已經得心應手,他對MUG的癡迷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他幫我申請了我一生中第一個e-mail信箱,第二步便教我認識了什麼是OICQ。我還記得第一個上來找我的人叫『水手』,城市寫的是貴陽。那時我還不懂設定身份認證,所以他很容易地進入了我的陌生人欄。後來不斷地有頭像出現,自然那些小男孩式地無聊問話讓我很快就把他們一一刪除。後來我也認識了一些讓我很有好感的網友,他們有文學基礎,也有生活的感知,文字鮮活而深情。我一直認為深情的男人最迷人。但我始終沒有網戀。以我浪漫而感性的性格,又處於上網半年的危險期內,我應該很容易墜入網戀的。我分析過也許最大的原因是我的身邊有一個壞典型。我很佩服Lesilie的耐心,他可以同時和幾個MM說『我很想你』,見過面的也不下10個,基本上都是女學生。他很陽光的外型和孩子般的性格很受小女生的歡迎。他曾自豪地說所有的見光死都是他讓對方死了。淚兒說我太放縱自己的男人了,我對她說那只有兩種情況,一是太信任他,二是不在乎他。淚兒搖搖頭說希望是前者。沒過多久Leslie就有了一個固定的網上女友,這次是一個音樂學院的女學生。他們每天都在網上約會,有時是白天,有時是夜晚,女孩對他已有了十分的癡迷。後來他們見了面,並在見面後依然保持著這樣親密的聊天。Leslie從不瞞我,並對我說:『你放心,過一陣我就會換人的。』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已經開放地有點另類了。也就是那段時間,我對和風的聊天變得越來越用心了,就象一個有心事的人喝酒很容易醉是一樣的道理。

  風是一個很自信的人,他的生活也一直是順暢而優越。他的自信讓人不忍他受到任何的打擊。他的文字有時陰柔有時陽剛,他說人生快樂而悠長,每一天都可能有意外,所以緣分無處不在;他說任意的兩個人都可以成為朋友,只要他們真心地付出;他說愛情來的時候他會有預感,就象風雨前的蜻蜓,他渴望著用一場驟雨讓我對他深信不疑。

  我告訴他手機號的時候對他說只可用來發短消息,不許打電話給我。本質上我是個很保守的女孩,我不想通過這種方式交友。他不情願地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謹守著他對我的保證。

  第一次聽到風的聲音,是在我的語音信箱裡。他說:『現在是凌晨一點,我猜你已經關機,所以纔敢撥你的號碼,但沒想到會聽到你的聲音。我現在真的很緊張,所以想問你一個問題,我的聲音是不是有些顫抖?我是風。』最後那三個字不禁讓我想到一首歌名『我是風兒你是沙』,而此刻我的心也正是一首瓊瑤的童話。

  和風真正的通話發生在聽到他留言的兩個月後。那次是去廣州參加當地政府為我們公司舉辦的招商會。剛下飛機便收到他的短消息:『你已經離我很近了,能不能問候你一下?』我告訴了他中國大酒店的電話和我的房間號。當我在子時推開房們的同時也聽到了房內的電話鈴聲,我猜它一定響過很多次了。我看著那部白色的分機,知道那邊是風。在聽到他說第一個字的時候,我也確認了風在我生命裡的真實性。

  那天我沒有告訴他,其實我也很緊張。我不知道和他聊了多久,四個小時還是五個小時,

  只覺得這不象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次通話,他說他想在今晚多了解我一點。我沒有發現什麼時候天亮的,也許因為房間裡有遮光簾,也許是因為風的聲音裡總襯著一種背景,那裡有很多星星,所以我猜風是我的夜空。

  我心裡有一種隱隱的期待,期待風會來廣州看我,雖然我曾對他說過我上網的四大基本

  原則:不說真名,不通電話,不見面,不動心。但那時我開始發現有一些原則在風的面前已慢慢地消亡,而我卻對此無能為力。但正如我對風描述過自己,我有一場被動的人生,我從不為自己爭取想要的,很多時候我都會與自己願望相背地說一些話,我喜歡把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角落,信奉要不被人拒絕最好先拒絕別人。我不知道自己這種性格的成因是什麼,因為淚兒常說我有足夠的條件自信。

  坐在白雲機場新客站式的候機室裡,我收到了風的短信:『我在機場大廳,我知道你在

  這裡,我渴望我的目光有一次掠過你的臉龐,那樣也算是一種相逢吧。』我發瘋似地跑向安檢處,隔著一個又一個的身影望向幾十米外的風,心中想著那片星空還有他的話:這樣也算是一種相逢。我的淚無聲地唱著那首童話。

  二

  以後每一個陌生城市的夜晚,風都是我的天空,我們整晚整晚地聊天,直到曙光初現。他告訴了我以前的感情故事。他說有一個女孩離他而去,而他又離開了另一個女孩。如果他曾被一段感情傷到的話,那他又需對另一段感情負債。所以他自己也無法判斷自己,也許只有後來的那種了無牽掛的狀態纔能躲避這樣的自我判斷吧。我告訴他我身邊有Leslie,我的命運已經定型,他說:『即使再過10年你都不需說這種話,沒有人可以為自己的未來判刑,我不信命運,我只要你快樂。』我說:『網絡讓你成了我的夜空,卻無法成為我另一半時間的天空。』他說:『我不是你,只要是值得的,我會做得很叛逆。我有種預感,這輩子我們會在一起,也許不是現在,也許是十年,廿年後,但一定會有一段時光是我們一起度過的。因為這二十多年來還沒有一個女孩跟我說過那麼多的話。我要我們在一起。』我說:『這算是一種承諾嗎?』他說:『如果這不算的話,那下面這一句一定算:我喜歡你。』我發現我四大原則的最後一條也已開始瓦解了,而我依然對此無能為力。風就象是我人生唯一的一個出口,無論我做怎樣的路徑選擇,終將在這裡和他聚合,並從這裡走向來世。

  時間象雪一樣的融化,轉眼到了葉落的季節。風還是每天給我打一個小時的電話和發幾十條短消息。我就在月亮的陰晴圓缺中感受著心情的起落。我有時會想如果有一天風不再跟我聯系了,我會不會受不了?所以我儲存了他的很多條短信,好讓我在未來沒有他的日子裡向自己證明他並不是我的幻覺。

  這時我收到淚兒從加拿大發來的e-mail,她被公司派到那裡培訓半年。看來她在已經那裡適應得很好,在mail的最後淚兒寫到:『夕顏,我在出國前一個月的時候,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北京男孩葉。為了配合他的北京時間,我現在每晚都用鬧鍾把自己叫醒,然後和他在網上相會。我從沒有那種感覺過,好象白天的每一分鍾都是在為晚上那幾個小時過的。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是否會與他有關,但現在我的生活不能沒有他。』我這纔想起在機場看到淚兒的時候,只覺得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我以為是第一次出國的興奮。我已有很久沒和淚兒聊過天了。高中的時候,我和她住的很近,我們又各自在家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每到周末我們就住在一起,有時在她家,有時是我家。聊的話題自然也少不了少女情懷。我從沒對她提起過風,因為我一直覺得他僅僅是一陣風,沒有方向,無關季節,揚起我的衣角,帶走我的目光。但風一旦吹過,一切都過了,變的只是一點時間。雖然風一直說他要改變我的悲觀,但似乎還沒有成功。所以在我為和淚兒有相似的故事情節而驚喜的同時,也開始擔心,不知道是擔心淚兒還是擔心我自己。網絡中的情人就象是走在雲中的旅人,渴求安全著陸,又渴求到達可能存在的天堂,但那一刻四周是沒有風景的白色的迷藏,無論要去哪個目的地都找不到方向。

  2001年的勞動節,風到了上海,而我去了他的家鄉。在這之前我們誰都沒有說自己的安排。我知道風不在那兒,但我想看看他出生的地方。而風也僅僅是想看看我住的城市。他說:『我們離的不遠,我可以追到你。我答應不見你,但我想和你在一起。』於是風很快就和我在一個城市裡了。街上人不多,我很怕會和他碰上,於是每次都是我從一個地方離開後,他纔去。一路上我們用短消息互相描述著看到的景象,他會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典故。天快黑的時候,我按朋友給我推薦的路線到了一個叫曼陀山的還沒全部建成的度假村。它依傍著東海,清晨可以從賓館的天臺上看日出。本以為這裡路遠又不出名,但可能是黃金周的關系吧,人依然很多。我們沒有選擇地在度假村唯一一個賓館裡住下了,兩個房間相隔著五個樓層。他問我有沒有看過一本小說,書名叫《我一定要找到她》,我說:『沒有,講什麼的?』他說:『是說一個男孩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女孩,女孩是做節目主持人的,常常全國各地跑,男孩就一路追蹤著她的行程,卻從不和她見面。』我問:『那最後呢?』他說:『女孩死了。』我沈默了。不等我開口,他幽幽地說了一句後來我發覺竟象是一種預言的話:『我們不是小說,所以我們的結果會不同。』

  半夜裡開始下起小雨,明知沒希望,但我還是早早地站在天臺上向太陽昇起的方向眺望。密密的雨絲讓我的心情變得很沈悶,內心裡有一種不安在掙紮,有一些盼望是否也會象這一次的日出一樣的落空呢?天亮的時候雨停了,滿天都是深灰色的雲層,世界也被調成了灰色系。海邊有很多人在放風箏,還有一些戀人提著鞋手牽手地踩著淤泥一路走向水中央。我看著牽手的人群,心想那感覺一定很安全。我不知道風是什麼時候走的,我們說好不說再見。

  回到上海已是深夜,Leslie的公司組織他們去了普及島,沙發上是他留下的髒衣服和游

  戲軟盤。我打開電腦收郵件,發現有一封是淚兒的。她寫到:『夕顏,春節前我就可以結束培訓回家過年了。然後我會去北京,我和葉有一個長城之約。我現在是數著指頭過日子,激動和緊張充滿了每一分鍾,使我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工作。夕顏,你有沒有見過網友?』我想給淚兒回一封郵件,告訴她我和風的故事,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我的電腦放在臨窗的寫字臺上,一抬頭就能看到天空。窗子不大,所以看到的天空也很有限。星星是窮人的鑽石,也是女孩心中的眼睛。今夜星星滿天。

  三

  因為一部電視劇的關系,這一年的那場獅子座流星雨被炒的沸沸揚揚。流星雨開始前的那個晚上,網路上擠滿了准備徹夜等待的人群。我不知道他們中有多少人是因為相信那個古老的傳說而在此等候的,但我相信所有等候的人心裡都有一個有待實現的願望。其實許願不一定要有流星,可以對著天空中的任意一顆星星,只要那個願望是真實而美麗的。黑暗的日子裡為自己許一個願望,那樣黑夜裡纔能聞到黎明的芬芳,我一直都是那麼認為的。十一點的時候我發了個短信給風,問他知道今夜有流星雨嗎?他回復說不知道,我便不作聲了,我對風從來就沒有要求。

  我怕自己會睡著,所以開著QQ。我很少答應做別人的好友,對自己的好友更是嚴格控制,力求少而精。但這個晚上,我幾乎通過了所有的申請,因為我相信深夜裡的靈魂一定很需要陪伴,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有著浪漫傳說的五十年一次的夜晚。內蒙古的凌漠風說:『我在北京的賓館裡上網,我覺得很孤獨。』蘇州的不易說:『我不知道是因為願望而等待,還是因為等到了而生了願望。』未央沒有寫她的城市,她說:『我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現在我已經沒有了城市,也就沒有了家。』我看到一顆流星疾疾地劃過窗前,不禁歡呼起來,我告訴凌漠風,告訴不易,告訴未央,我看到了我一生中第一顆流星,卻來不及許願。我想象著他們抬頭望天時的表情一定很虔誠。當我看到流星的光亮時也看到了電腦被關閉前屏幕的閃爍,同時看到的是Leslie憤怒的臉。他說我的叫聲和QQ的嘀嘀聲讓他無法睡覺,他不許我再做這麼無聊的事。我靜靜地聽完他的話,讓我吃驚的是他居然不知道這場流星雨是我從一星期前就開始等待的。我關了顯示器,關了房間門,徑直地走向陽臺,然後又關了陽臺門,我想這樣就不會打擾到他了,他也不會再來打擾我和流星的約會。陽臺上很冷,我用雙手溫暖著自己。一顆又一顆的流星在我面前昇起又落下,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那個傳說流傳了那麼久,卻很少被證實,因為要在流星墜落前說完一個願望是那麼的難。我想再過五十年我也不會忘記這個晚上,我站在寒風裡流著淚在第十顆流星劃過的瞬間說完了那個願望,那個說出來就會不靈的願望。也許是種巧合吧,幾乎在同時,我聽到桌上手機開始唱那首張學友的『月半彎』,我聽到風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們站在兩個城市的大地上,擁著同一片絢爛的天空,夕顏,你許完你的願了嗎?』我說:『我以為你不會看。』他說:『我會,因為我知道你會。』我又一次淚如雨下。也許流星只是一瞬間的燦爛,卻留下了一個永無期限的盼望,在被兌現前長長的等待中,盼望慢慢變老直至死亡,但即便如此,我也要試著去努力一次實現的可能。我透過淚眼凝望著模糊但依舊光鮮的天空,憑著流星對遠方天空下那個聲音說:『風,我要在我一生中最美的時候遇到你。我們見面吧。』

  我們約定的見面地點是我的城市——上海,時間是春節他回家過年前。在春節到來之前,先到來的是淚兒。半年不見淚兒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睛裡閃爍的是只有戀愛中的人纔有的光芒。我問她什麼時候去北京,她說是明天早班飛機。我問她有沒有見光死的心理准備,淚兒說:『在這半年裡,我們每天在網上聊三四個小時,從沒有一天間斷過,所以我們互相認識的時間已趕上別人幾年。我們的私人世界已完全的重疊,了解了各自的相同,也接受了各自的相異。我們只是把這一次的見面當作別後的重逢,容貌對我們沒有意義。』淚兒一向是喜歡在做決定前把風險降到最低的性格,所以我確定這次她是有把握的。我看著眼前的淚兒,她不算是很漂亮的那種,但半年的國外生活讓她褪去了最後的生澀,微微上翹的眼角顯的靈氣逼人,還有她的微笑總讓我覺得很溫馨。

  淚兒就這樣帶著我的祝福也帶著我的羡慕登上了北上的飛機,當我聽到飛機以45度的姿勢穿過這個城市的聲音,仿佛聽到了淚兒的心起飛的聲音。遠方因為未知而令人不安,又因為距離而渴望到達,每個人的心裡都裝著這樣一個遠方。我開始宿命地想我的遠方,因為和風見面的日子已越來越近了。

  第二天一早我急不可待地撥打淚兒的手機,淚兒的聲音明快而悅耳:『他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樣,我要在北京再玩一段日子,你不用擔心我。』我放心地收了線,這個幸運的女孩從來就不象她的名字,她的生活裡注定沒有淚水。淚兒的網戀成功給了我很大信心,其實網戀和所有的戀愛都是一樣的,成功與失敗的概率各佔一半,不該把網戀想的那麼悲觀,而長時間的文字交流反而比一般的戀人更有心靈感應。

  在見面的前一天我們終於確定了見面的方式,我買了兩張美羅城柯達影院的電影票,留下一張,另一張放在對面太平洋百貨底樓超市的存包箱裡,並把開箱密碼用短消息的方式告訴了風。風笑著說:『我知道你為什麼選擇電影院見面了,因為那裡的光線比較弱,你還是怕見光死。』我說:』我已經不怕了。上天不會在最後一天纔去決定兩個人的命運,所以結局此刻已經定了,只是等待我們去揭曉而已。『

  淚兒曾說我上下半身出色的比例最適合穿褲裝,於是我選了一條咖啡色的棉質休閑褲,萊卡的成份和合身的剪裁使我看上去纖細而修長。我為它配了一條Esprit白色的套頭毛衫。我喜歡白色,而它視覺上的膨脹感又恰好可以掩去一些我的柔弱,這是在我生活中很少發生的喜歡的和適合的相一致的情況。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的頭發已經長長,栗色的發絲柔柔地拂著肩,明亮的眼睛,淡粉色的脣,很東方的微笑,還有由裡向外不斷湧出的幸福讓我整個人看上去象冬日的陽光明媚而溫暖,又如光線中的晨露清麗而純淨。難怪淚兒說我有足夠的條件自信。忽然很想給淚兒打個電話,告訴她我要去見風了,我還是有點緊張。這纔想起她後來居然沒有和我聯系過,這個重色輕友的家伙。我一邊笑罵著一邊開了門,與我臉上還未褪去的笑容形成對比的是門外站著的淚兒流滿淚水的臉。

  四

  再次在網上遇到風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他的城市。他說:『那天我坐在空蕩蕩的影院

  裡,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走出去,看著燈光亮起卻不刺眼,然後看著清潔工人拿著工具走進來。我一直那麼坐著看一切的發生,因為我怕我一旦離開了,就再沒機會見你了。』

  『我那天也是那麼無助地坐著看淚兒的淚,一個從不流淚的女孩,那一天仿佛要把一輩子的淚全部流完。風,原諒我再一次的膽怯。我努力想在你經過的時候完成一次最完美的綻放,可是一次綻放對一朵夕顏來說,也就是它的一生。我不要我們的過程真如一次花期那麼短暫。『

  『淚兒她走了嗎?『

  『是的。她選擇走是認為這是最適合她的方式,因為她輸不起,這是她的第一次戀愛。她努力了一個月,依然不能挽回那段紙質的感情。『

  『她什麼時候回來?』

  『這是我第三次送她的機,她說這一次不會回來了,她喜歡多倫多的街道。我看她的眼睛裡沒有一點點光,我真的很擔心。』

  『異國的風景會幫她遺忘。』

  『可是她走的時候是那麼的不甘心。葉坦然地接受著她半年多的付出,卻在一次見面後就毫不吝嗇地全部丟棄。淚兒是在網上隱瞞了年齡,可是在網上這不是值得原諒的嗎?網絡愛情難道已遠離了愛情的本質,因為謊言,不確定而變得冷漠,決絕和不堪一擊了嗎?』

  風很久沒有作答,一直是自信而果敢的風第一次在網上顯出他的軟弱。他無法給網絡定性,因此也使下線前他說的那句話變的蒼白無力:『網絡是一種幻覺,但我需要你在。』

  接下來的日子變的異常的晦澀。我每周都給淚兒發郵件,附上各種Flash和笑話,還有她喜歡的心理測試題。淚兒回復的很快,但字數寥寥,她說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所以沒有時間寫郵件。可有一天我忽然收到她很長的一封郵件,她說她跟一個鬼老同居了,那個鬼老是個電腦高手,她學會了破譯QQ密碼。她用葉的ID在網上和他的女網友聊天,看看他是否跟別人也那麼說話。她還跟葉的朋友,她在北京時見過的,說葉在亞運村自殺的謊言。淚兒的文字裡充滿了仇恨和危險,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我後悔讓淚兒走,如果我一直在她身邊也許會幫到她一點。但現在相隔著山山水水,我又能為好友做點什麼呢?

  風的短消息越來越少,並第一次出現了整整一天沒有任何聯系的情況,這是認識兩年來從沒有過的。對此我早有心理准備,好象這是網絡交往的慣例,只是沒想到我喜歡的風也不能破例。Leslie開始察覺我對風的異樣。每次我一和風聊天,他就說要用電腦,限定我時間下線,後來更是直接對我說不喜歡我只跟一個固定的網友聊。這樣我和風聯系的時間就更少了。

  一次Leslie和同事去松江玩通宵,我和風約好一起上網。9點鍾的時候,他的頭像依然是黑白的。他發短信給我說他朋友有事要晚點上。又過了一小時,他說今天不能上了,叫我不用等他。我有一點失望,但我對風依然沒有要求。11點的時候,風打電話給我,他的聲音聽上去模糊而遙遠。我問他是不是喝酒了,他說沒有。我又問他的朋友沒事了吧,他沒有回答。在那短短的幾秒鍾的靜默中,其實我已經想到了很多種他可能遭遇的事,但我做夢也想不到他說的是這樣一段話。

  『記得有一次和你在青島的賓館裡通電話,你問我想過以後的新娘是什麼樣子的嗎?我說她應該有大眼睛和小酒窩,就想POLO車一樣。『

  『記得,你還說緣分是天定的,如果沒有,也要認的。』

  『其實,大眼睛小酒窩的女孩我身邊一直都有。我們交往了四年,但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超過半年。我在南方這個開放城市裡建築著我的事業,她留在你去過的那個小城守著沒有我的日子。現在她厭倦了,堅持要我放棄這裡馬上回到她的身邊。但這裡的一切是我一步步打拼出來的,怎能說放棄就放棄呢?於是她說要分手。夕顏,事業和愛情真的永遠是一對矛盾體嗎?我覺得今晚的自己好脆弱。『

  這是風在說話嗎?沒錯,是那個情深似海的風,但這次他娓娓述說的是他對別人的深情。

  我聽到心從高空落下然後破碎的聲音,那聲音清晰而乾脆。要把傷口上所有的覆蓋物一一移去,讓當時疼痛和流血的過程走近再重回,是一件需要極大勇氣的事。我記得窗外有持續的爆竹聲和煙花燃燒的聲音,我在那樣的心情下迎來的竟是今年的第一次月圓。我無法控制那種來自於內心很深的地方並迅速到達全身的懮傷,幾乎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保持著聲音的平靜。

  『你不要太難過,這只是一次平常的吵嘴。只要你給她信心,她一定不會離開你的。』

  『如果你是我的女人就好了。』

  我好象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只不過是關於自己的。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好象他說他其實可以不告訴我有這個女孩的,但總覺得不說出來心裡不舒服,他說他什麼話都想跟我說。我說:『已經很晚了,你早點休息。我本來叫你上網是想告訴你我下星期去你的城市出差,原來也沒想過要見你,但現在很想很想,我們不用做任何的設計,用最平凡的方式見面吧,我不想讓你的容貌成為我一生的謎。』

  其實那一刻我已經決定見面之後就再也不和風有任何的聯系了。讀書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和淚兒一起睡,我問她如果你愛的人不愛你,你會選擇留在他身邊,以使自己可以時時地看到他,關心到他還是選擇徹底離開他的世界,因為每看到他一次就要承受一次他不愛你的痛苦。淚兒想了想說,我選第一種,因為那樣還會有希望。所以我理解了淚兒為什麼會在北京留了一個月之久,她是努力地想把希望變為美麗的現實。而我選擇了最容易的那種,因為我想努力地對自己好一點。

  上飛機前的那個晚上,我給風發了最後一封郵件。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郵件了,正如你說的我還從沒有好好的給你一個人發過郵件,所以最後一次其實也是第一次。第一次與最後一次的例子在我們身上已發生過多次,比如在聖誕節的短消息上我寫到:這是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聖誕節。之後是這樣的元旦,你的生日和春節,可惜沒有我的生日了。

  看到了你在QQ上的留言,應該是元宵節那次電話後你留下的吧。不是對你不滿意,只是你花了兩年的時間和金錢把我帶到了一個能摘到星星的地方,我卻不小心讓自己掉了下來,在碰觸地面的那一刻總會有點痛。這是我自己的問題,與你無關。就象我們的緣因網而生因網而死,與光不光的無關一樣。網絡是一個可以虛幻到無法把握對方的出現和消逝的地方,在這裡,幸福只是自己的一種感覺。所以還是把握好你身邊的幸福吧,假如這世上還有幸福的話。

  還記得那篇感動過我們的帖子嗎?結局充滿了遺憾的傷感,讓我沈淪了好久。我是一

  個很好騙的人,你認為的沒錯,常把戲劇當人生。裡面有句話很適合我對你說,也適合你對我說:再見,也許就是永不再見!

  這個位置應該寫一句祝福語的吧,可是我覺得沒有我的祝福,你一樣會活的很好。』

  尾聲

  我設想過很多種走上結婚禮堂後的情景,比如在最後一分鍾逃走,比如在眾目睽睽下任由我的淚滴進香檳杯。但最後我什麼都沒有做。我很配合地完成著司儀的各項議程,當爸爸把我的手交到Leslie的手中時,心裡甚至有一種真實的感動。只是當Leslie為我戴上戒指的時候,我想到了那句我常說的話:星星是窮人的鑽石,也是女孩心中的眼睛。在鑽石的折光中我看到了風看我時的眼睛和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原來夕顏花開的時候是如此的絕美!』

(雪星星)
 
  2002-12-17 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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